唐蝉三绝

2020-12-05 16:11:42   最后更新: 2020-12-06 13:29:38   访问数量:121




上周末陪媳妇逛街,边走边读着一本小书 -- 潘伯鹰的《中国书法简论》,书中作家历数二王到成铁翁刘的历代书法名家,读到虞世南,不禁心生敬仰,感叹道“虞世南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媳妇在一旁便问道“虞世南是谁?”

说起虞世南是谁,这可不好回答,不过说起虞世南,他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诗《蝉》却在嘴边,于是我便打算用这首诗来给媳妇介绍,便吟出了第一句“垂緌饮清露”,没想到甫一说出第一句,媳妇便接道“流响出疏桐”,我于是接着说“居高声自远”,媳妇“非是藉秋风”,此时,关于虞世南是谁已无需再作介绍,他又为何能够声名远播千古传诵,亦无需多言,于是,我们会心一笑。

至于这其中的真谛,本文就来详细阐述一下。

 

 

蝉是我国古代诗歌中一个常见题材,他经历夏秋两季居高自鸣,是季节的标志物,因此成为先秦两汉诗文中歌咏季节变换的一大意象。

早在诗经中,就有“四月休要,五月鸣蜩”的歌诗,东汉蔡邕的《咏蝉赋》更是将蝉鸣与季节的变化相结合,写出了秋意的凄凉:

白露凄其夜降,秋风肃以晨兴。声嘶嗌以沮败,体枯燥以冰凝。虽期远之固然,独潜类乎太阴。要明年之中夏,复长呜而扬音 。

 

到了魏晋南北朝,曹植与萧统分别在自己的《蝉赋》中借由赞扬蝉坚贞高洁的品质抒发自己的志向,由此,蝉被文人冠以了清高的性格,而蝉作为托物言志的传统题材也在六朝之际被发扬光大,陆云的《寒蝉赋》中更是提炼出蝉在文人心中的“五德”:文、清、廉、俭、信:

夫头上有矮 ,则其文也;含气饮露 ,则其清也;黍稷不享 ,则其廉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常,则其信也;加 以冠冕,取其容也。

 

到了唐代,随着格律诗的空前发展,也出现了大量以蝉作为意象的优秀作品,其中,最为有特色的便是上面提到的虞世南的《蝉》,除此之外,骆宾王、李商隐都有各自的咏蝉诗,他们三人的文风不同,咏蝉时的境遇不同,产生了这三首格调迥异的咏蝉诗,堪称历史上咏物诗的三绝,也是蝉这个意象在唐代诗文描写中的三座高峰,本文我们就来赏析一下这三首千古传唱堪称绝妙的咏蝉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蝉》是虞世南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诗,也是唐代咏物诗中的佳作。

首句描写蝉的外貌与习性,“垂緌”写蝉形同官宦冠缨的触须,开篇明义,表明是以咏蝉象征为官。而紧接着,以“饮清露”点出蝉的习性 -- 居高饮露,生性高洁。

第二句写蝉流丽响亮的鸣叫从梧桐树间传出,一个“出”字用的实在是妙,让人仿佛感受到蝉鸣的力度却又感到这蝉鸣如同自然而然,绝非刻意为之。

凤凰栖梧桐,正是因为梧桐树高俊挺拔。而独立于梧桐的蝉发出旷远的鸣叫,也正是因为居高致远,所以诗的最后两句写出蝉鸣远播并非因为借由秋风,而是自身高洁,从而点出主旨,诗人声名远播并非借由外物所至,而是因为诗人身居高位立身高洁的正直品格。

一首咏蝉诗,不仅仅是诗人的托物言志,更是诗人本人的真实写照,虞世南历经陈、隋、唐三朝为官,以忠孝闻名于世,学识渊博,成为十八学士之一,作为唐代开国功臣,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书法上以智永为师,得二王真传,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如此盛名,正是由于虞世南自身刚正高洁的品格,被唐太宗屡次称赞,太宗说虞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词,五曰书翰。”,正可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是一个颇具才气的诗人,七岁便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篇《咏鹅》,他的诗作以格律严谨著称。作为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用他众多的诗篇,引领了唐诗的风尚,自此,唐诗一改唐初浮靡的诗风,进入了一派繁荣景象,正如杜甫诗中所写: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另一方面,骆宾王为官正直,也留下了诸多轶事。

然而,骆宾王一生仕途多舛,几经宦海沉浮,武则天即位之后,骆宾王又多次上书讽谏,触怒武后,被贬入狱,在囹圄之中,诗人写下了这首《在狱咏蝉》。

诗的开篇前两句便两处用典,《隋书·天文志》中说:“日循黄道东行,行西陆谓之秋。” 《左传·成公九年》中有记载:“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因此,“西陆”指的是秋季,“南冠”指的是身为囚徒的自己,虽然两者并无关联,却在词语本身的构成上形成了精巧的流水对,足见诗人文思之精妙。

首句以蝉鸣起兴,次句写己,蝉声逗起客思的同时,也让我们深深感受到深秋之中身陷囹圄唯有蝉声相伴的孤寂。

三四句仍以流水对的方式,上句写蝉,下句写己。以两鬓乌玄的蝉反衬出自己的白发,感伤于光阴飞逝,自己垂老身陷狱中无所作为的无奈。蝉与诗人,一唱一吟,既反衬出诗人处境艰难,也让我们看到诗人内心的感伤。

自屈原以降,文人多以美人自比,或以待字闺中的少女寄托自己对仕途的远大抱负,或以弃妇哀怨比喻自身仕宦的不得志,此诗中,“白头吟”一语双关,既写出自己垂垂老矣却身陷狱中的惆怅,又暗指汉乐府中卓文君所作之诗: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诗人以美人自比,希望能遇到明君眷顾,同时凸显出内心凄怆,可谓意味深远。

五六句诗人以蝉的处境出发,慨叹秋露凝重,蝉无法奋飞,秋霜郁结,蝉鸣无法远达,实际上却是在感慨自身遭逢困境,仕途渺茫,无以寄托。

而到了诗的最后两句,诗人更是直抒胸臆,仿佛捶胸高呼,以一个反问,传达出诗人深深的绝望。

整首诗结构工整,用典自然不着痕迹,情感极为充沛,让人感同身受,不禁愤慨诗人之愤慨,悲恸诗人之悲恸。诗人在咏物的同时对照自身,抒出发自己强烈的情感,堪称咏物诗中的一绝。

出狱后,诗人加入徐敬业的起义军队伍,一篇《讨武氏檄文》挑起了反抗武则天的大旗,这篇檄文也堪称史上檄文之最 -- 最具文采最具攻击力,令人叹服,可怜最终徐敬业兵败,骆宾王生死不明,也足以令人唏嘘。

站在今天的我们,回看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无论是她在政治上的成就还是其对后世女性的意义,都值得我们去充分肯定,而对于骆宾王反武的举动,我们也没有必要去苛责,评价历史人物要放在历史背景下,古人有着与今人迥异的价值观与道德观,我们还是应该去充分理解的。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李商隐与杜牧并称“小李杜”,成为了晚唐文坛的两大巨星,杜牧以他成熟严谨的格律、文采飞扬的散文以及学养深厚的文学批评闻名于后世,而李商隐,则有着“诗谜”之称,他对于诗的意境与艺术美感的追求可谓是冠绝古今,尤其是他的爱情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千古传唱不绝,而他的咏史诗,可谓是自班固以来,这一题材历经时代荡涤而最终达到的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峰。

然而,时至晚唐,全国藩镇割据的历史局面下,出身贫寒的李商隐在这样社会阶级严重固化,权贵之间相互提携的政治环境中,尽管怀有壮志与奇才,仍然无法改变自身屡屡碰壁的窘境,只能在一个又一个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成为一个苟活的幕僚。

在一生的郁郁不得志中,李商隐寄情于艺术创作,留下了一篇篇艺术成就极高的名篇,甚至有着很多词句隐晦令后人捉摸不透的著名诗篇,因此,元好文感叹道: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蝉》就是李商隐在仕途坎坷中,听闻悲鸣的秋蝉,结合自身忧郁的情思,抒发出的一首咏物名篇。

诗的前两句,写蝉生性高洁,居高饮露,纵使鸣叫不绝,亦皆徒劳,暗喻自身虽然满腹清高,却在仕途上历尽坎坷,以至于清贫难饱,满腔幽怨,诉说出来亦不过徒劳。

三四句感情更进一步,高鸣不仅是徒劳,甚至时至深夜,已是“疏欲断”。本与蝉毫无关系的碧树,在诗人眼中也成了无动于衷的无情物,这一对比,更加让有着诗人自身投影的蝉显得更加悲伤憔悴,无依无助,而诗人这无理由的怪罪,尽显了诗人满腹幽怨无法排解的痛楚。

五六句从蝉写到自己,直抒官位低微漂泊无依的苦情,让全诗情感进一步提升,而诗人此时进投无路,自然而然的便起了思乡之情,回首望去,故乡的家园也早已是长期荒芜,杂草丛生,进一步烘托出诗人进退两难,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悲情。

在这样孤寂的深夜,诗人只能与蝉相互警醒,最后一句,诗人竭力诉说着“我亦举家清”,希望至少能够得到蝉的同情,因为他与蝉一样,无以为家,一贫如洗,而在这竭力诉说的背后,实际上更是点出了蝉和碧树一样,也是无情之物,并不会因为诗人情感的寄托而稍稍理解诗人的处境,诗人竭力的咏唱,就是希望在这清贫而又走投无路的深夜,能够至少有一位蝉这样的同样处境的“朋友”可以听他诉说,可是蝉毕竟无法理解诗人,空留诗人在长夜中叹息。诗虽已矣,情犹未绝。

回看全诗,情感层层深入,令人一唱三叹,深深感受到诗人悲从心生的真挚情感,无怪乎被朱彝誉为“咏物最上乘”。

 

清代诗人施补华《岘佣说诗》中说:“三百篇比兴为多,唐人犹得此意。同一咏蝉,虞世南‘居高声自远,端不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牢骚人语。比兴不同如此。”

这三首诗都是唐代托咏蝉以寄意的名作,由于作者地位、遭际、气质的不同,虽同样工于比兴寄托,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构成富有个性特征的艺术形象,成为唐代文坛“咏蝉”诗的三绝。

同时,透过三首诗,我们可以洞察到唐代不同时期文人迥异的精神面貌,读起这三首诗,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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