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心中的疑问 --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2021-06-26 22:05:36   最后更新: 2021-09-09 21:59:19   访问数量:46




 

最近的两个周末,都在读鲁迅和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集,这周想着读些轻松有趣的东西来让大脑换换空气,在亚马逊上浏览到菲利普·K·迪克的代表作《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还正巧在打折,想着上个月刚刚看的 1982 年上映的《银翼杀手》正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而来,于是便下单买来读读。

 

小说仅有 16 万字,废土与赛博朋克世界观的完美融合,加上迪克极富画面感的描写与转折动人的剧情,让我周五一个晚上就读完了这部小说。

 

 

 

 

故事发生在核战争后的废土之上,此时的地球已不复往日的生机,在辐射尘的覆盖下,动植物灭绝,部分人类遭受辐射而产生变异。

 

在这样的背景下,政府鼓励尚未受到辐射感染的地球人移民开垦火星,并且为愿意移民的人类免费配备供人驱遣的仿生人。仿生人与人类在外表上并无二致,他们有着与人类接近甚至略微超过人类的智商,可以从事各种劳动活动。

 

一方面是辐射笼罩下极端恶劣、暗无天日的废土生存环境,一方面是极高度的科技水平,在这极富矛盾张力的背景下,催生出了因为眷恋故土而留下的地球人、被辐射导致变异而被迫留下的特障人以及奔赴星辰大海的星际移民。仅仅是站在这些设定的角度来看,小说中的世界就有着无限的想象空间,而作家巧妙的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切入,让我们跟随他来到这个世界,去体验不平凡的一天。

 

小说引入双线叙事,主线围绕一个专门猎杀仿生人的赏金猎人德卡德展开,这一天,他从睡梦中醒来,先是与妻子吵得天翻地覆,然后用情绪控制仪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工作状态,迎接这一天的工作与挑战。

 

主角德卡德的上级告诉他,有8名最新的 Nexus6 型仿生人逃回地球,主角所在警察局的王牌猎人戴维在击杀其中两个后,被一个仿生人袭击以至身受重伤,于是重任交到了德卡德身上,他必须尽快击杀剩下的六个仿生人。

 

而小说另一条叙事线索则从一个遭受辐射,进而智商急剧减退变为特障人的伊西多尔的视角展开,这一天中,伊西多尔误将真的宠物猫认作电子猫而造成了宠物猫的死亡,在这一事件的处理中,我们看到伊西多尔作为特障人遭受到的歧视与羞辱,最后,在废弃大楼内独居的伊西多尔爱上了躲避至此的仿生人,而已经杀了三个仿生人的德卡德来到此处,双线融合,剧情被推上高潮,最后,内心充满矛盾与怀疑的赏金猎人创纪录的杀掉了所有的六个在逃的仿生人,而此时的他,面对内心的矛盾,再也无法拿起武器去对抗仿生人了。

 

 

3.1 谁更像是人

 

标题“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似乎有些奇怪,因为小说中并没有描写过仿生人是否做梦,也没有人发出过这一疑问,然而这个标题却意味深长,成为了小说的点睛之笔。

 

小说开篇,主角便说:

 

有时候,仆人比主人还像人。

 

在故事中,仿生人与人类在各个方面都近似到难以分辨,例如仿生人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一样的思考能力,他们有感情,会流泪,作为歌剧演员的仿生人歌声动人,假扮警察局长的仿生人口才出众,甚至凭借他的口才让主角与另一名猎人对自己身份的认同都产生了动摇,故事的最后,仿生人与仿生人、仿生人与特障人甚至主角与仿生人之间都萌发出了爱情,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界限是什么呢?

 

3.2 移情能力

 

我们不禁首先要问,人与物的界限是什么呢?是情感与自我意识,然而,科技的发展,Nexus6 型仿生人已经具备了和人一样的情感与自我意识,正是因为仿生人的觉醒,人类才派出了赏金猎人去猎杀它们。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又能用什么方法来辨别人与机器之间的区别呢?小说中,仿生人与人类之间存在着一个最大的不同 -- 移情能力。仿生人不会对他人的感受感同身受,不会为生命的消逝而悲伤,他们的爱出自自身的情感,他们无法感受到其他人或动物的情感,人类会问“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正是人类移情能力的体现。

 

移情能力,小说的这个观点的提出简直一针见血。在这部小说诞生 20 多年后的上世纪90年代,意大利帕尔玛大学神经学教授里佐拉蒂发现了大脑皮质中的一组特定神经元,只要人看到其它人或动物的动作或神态,这组神经元就会被激活,实验人员将他们命名为“镜像神经元”。实验证明,正是镜像神经元的存在,让我们对其他人产生了共情,对他人能够做到感同身受,这也是人类模仿和学习他人行为的根源,很多人类学家认为,正是因为五万年前,晚期智人进化产生了镜像神经元才让人类能够迅速成长为可以使用工具、制造工具,甚至驾驭自然的物种。人,才成为了人。

 

事实上,人类之所以要猎杀仿生人,正是因为仿生人移情能力的缺失,没有了对人类或其他动物的共情,也就没有了伦理与禁忌,仿生人可以像切下蜘蛛四只脚一样对付人类,却无法理解这一行为为什么让人类产生怜悯。

 

而作为人类的李克·德卡德,在一天中接触并猎杀了六个仿生人,甚至与另一个仿生人产生了一夜情,在看到仿生人所具备的丰富情感后,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他对仿生人蕾切尔说:

 

法律上,你没有生命,但其实你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不是由半导体线路打起来的,跟那些假动物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正如蕾切尔所说,Nexus6 型仿生人之后会有 Nexus7 型,总有一天,仿生人势必会具备移情能力,那时,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界限又在哪里呢?亦或人是否应该正视人与仿生人之间的关系呢?

 

3.3 主人与奴隶

 

小说中,人类之所以创造仿生人,是为了让他们在移民过程中充当奴隶,开垦新的星球,这体现出了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狂妄,而最终,仿生人逃回地球,却又被疯狂猎杀,从侧面进一步反映出了这种狂妄,极具讽刺意味,人类的傲慢让人类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进而让仿生人成为奴隶,这与傲慢的白人将黑人作为奴隶贩运到美洲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那个废土世界中,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被辐射改变的人成为了备受歧视的特障人,在忍受着自身痛苦遭遇的同时还要承受社会上每一个自然人的嘲讽,他们不能恋爱不能生育,与无尽的垃圾一起消失在主流视野之外。而仿生人的处境则更为低下,他们作为奴隶而生,作为猎物而死,在自然人眼中,唯有自然人可以作为人而存在。

 

然而,即便是在自然人之中,末世弥漫的辐射尘笼罩下,人与人之间也产生了巨大的隔阂。德卡德与妻子的交往中完全没有感情存在,清晨在大动肝火的吵架中开始,晚上在与妻子冷漠的交谈中结束。而德卡德与邻居看似正常的对话却因为他自己养的宠物是一只电子羊而受到邻居的冷嘲热讽,德卡德的上级不顾他与仿生人厮杀后的疲惫与危险境遇,逼迫他在夜里继续猎杀仿生人。

 

作家借着主角德卡德而反思,科技的进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却日益冷漠,情感丰富的奴隶 -- 仿生人与人类自己之间,到底谁更像是人?在深刻的反思中,主人公德卡德对仿生人产生了共情,便再也无法下手猎杀仿生人,这反映出了他对自己身份认同感的动摇。

 

3.4 墨瑟主义

 

小说中描述了一个在末世之下的宗教 -- 墨瑟主义。小说中,这个宗教源于一段影像,伤痕累累的先知墨瑟从填满死尸与枯骨的坟墓中向上攀登,他的信徒只要将手放在他留下的共鸣箱的手柄上,就可以对这段影像中孤独而艰苦的墨瑟感同身受。

 

共鸣箱在小说中的含义十分丰富。首先,他是人类移情能力的外化,标志着人与仿生人根本上的区别,故事中的仿生人罗伊正是因为强行使用共鸣箱失败而对自我认知产生动摇,进而才选择叛逃。

 

另一方面,像神话中不断攀登的西西弗斯一样,墨瑟是人类自身命运的隐喻,凄凉而死寂的世界中,年老的墨瑟孤独地攀登,不断地被未知敌人投来的石块伤害,这正是末世背景下,每一个信徒自身所体会到的绝望,坟墓世界就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孤独的人们不断与顽强攀登的墨瑟产生共情而生发出一丝慰藉,从而有力量去面对这绝望而荒诞的世界。

 

正如德卡德在共鸣箱中体验到的:

 

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前行的时候,一种模糊虚幻的厌倦渐渐笼罩了他的心灵。在这里,不管你多么勇敢,多么狂傲,最终不过是一抔无法分辨的黄土,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头,那些覆满尘埃的干枯垂死的杂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记不住。它们和他一样,都会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赛博朋克可以说是时下流行文化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小说、电影、动画、游戏,赛博朋克元素的作品层出不穷,而追溯他们的起源,《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这部小说则是赛博朋克作品的奠基之作。

 

朋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由摇滚乐分化而来的音乐流派,早期的朋克本是一个贬义词,用来描述市井中主流之外的流氓青年,他们吸毒、酗酒、谩骂着社会,由此孕育出了一种独特的音乐,他们追求思想解放、反抗主流、立场尖锐,一时成为了当时音乐的前卫思潮,朋克便从赤裸裸地宣泄不满变成了青年人们追求个性的代名词。

 

随着朋克音乐的崛起,反社会、反宗教甚至反人类的朋克精神弥漫开来,迪克的这部小说中,有着黄金时代科幻作品中的核心要素 -- 宇宙探索与星际移民。然而不同的是,迪克小说的背景中没有了黄金时代的科幻作品中太空歌剧式的广阔格局,人类的星际移民充满了讽刺意味。人们踏上星际移民飞船的原因是故土的毁灭,而等待在飞船另一边的火星也同样是一片死寂。人类没有了星辰大海那远大的征程与梦想,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的思考,对科技的思考,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己之间关系的深刻反思。对主流价值观的挑战、强烈的反乌托邦与悲剧主义色彩,这些都是典型的朋克精神影响下的创作元素。

 

而随着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问世,Cyber(控制论)与朋克精神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赛博朋克这个词便这样诞生了。

 

赛博朋克的世界中,科技高度发达却没有促使人类文明的进步,反而凸显了人类个体本身的脆弱与渺小,以及在科技背后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社会等级高度固化,底层人物的生活反而越发艰辛,高楼霓虹与这些表象下的人性堕落形成鲜明对比。

 

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曾经的宏伟建筑如今却笼罩在无尽的垃圾中,只有被辐射的特障人能够在此苟延残喘。另一方面,科技为人们带来了作为奴隶的仿生人,可是人与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日益割裂,科技发展至此到底为人类带来了什么呢?

 

 

说到赛博朋克,就不得不说说《银翼杀手》这部根据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而来的电影,这部 1982 年的作品成为了影视化赛博朋克的先驱,为我们在荧幕上清晰呈现了一个赛博朋克的世界。不少影迷甚至评价《银翼杀手》是与《2001太空漫游》比肩的两大科幻电影圣经之一。

 

5.1 命名由来

 

相比于《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电影的标题《银翼杀手》更加令人摸不到头脑,Blade Runner,似乎香港译名《刀锋战士》更加贴合原意。

 

事实上,Blade Runner 来源于另一部科幻小说《The Blade Runner》,描写了倒卖医疗器械的走私商的故事,Blade 则是医疗器械中的手术刀。而《银翼杀手》的导演嫌《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这部小说的名字太长,于是买了这个不相干作品的电影版权,将这个不相干的名字安在了这部电影之上。尽管作为赏金猎人的主人公从不用手术刀杀人。

 

5.2 仿生人的动机

 

与小说不同,电影导演赋予了仿生人一个回到地球的动机 -- 续命。

 

小说中,仿生人只有四年寿命是因为人类没有解决细胞更替问题而造成的,而电影中则改成了人类赋予仿生人寿命,并且仿生人的情感与自我意识是自主产生的。

 

《圣经》中记载,亚当和夏娃生活在伊甸园的时候寿命是无限的,当他们偷食禁果,产生了智慧与感情而被赶出伊甸园时,生命进入了倒计时。神赋予了人有限的生命,从此,死亡成为了人类的终极恐惧,人类想尽办法对抗死亡,从而成就了人类的文明,而这四年寿命的仿生人,不恰恰就是我们人类自己吗?

 

科技进步,让人类产生了人类中心论,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中说“上帝死了”,信仰崩塌,弑神是科技高度进步下人类内心的潜意识,正如回到地球的仿生人罗伊,在得到他的造物主的答案“你把这短暂的一生活得耀眼,便足够了”之后,杀掉了他的制造者泰瑞,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先抠掉了泰瑞的双眼。

 

电影中反复出现眼睛这一重要器官。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电影中的移情测试也是基于对受试者眼睛波动的观察。抠下自己造物主的眼睛,是仿生人内心成为人类欲望与对人类不满的表达。

 

最后,在生命的尽头,罗伊拯救了主角德卡德以后,直面自己的死亡,他说:

 

我曾见过人类无法想象的美,我曾见太空战舰在猎户星座旁熊熊燃烧,注视万丈光芒在唐怀瑟之门的黑暗里闪耀,而所有过往都将消失于时间,如同泪水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时间,到了。

 

虽然这句话是演员的临场发挥,他却恰恰暗合了泰瑞所说的那句:

 

你把这短暂的一生活得耀眼,便足够了。

 

这也正是人类自己生命的终极答案。

 

5.3 对现实的批判

 

与小说一样,电影《银翼杀手》也是一则反乌托邦式的寓言。

 

绚烂霓虹笼罩下的是肮脏混乱、拥挤不堪的下层生活。掌控着核心技术的泰瑞公司却是宽敞干净的殿堂,金字塔形的公司建筑本身影射了资本财团控制下极端集权的阶级统治。

 

而泰瑞公司的老板则毫不避讳地一再强调着“控制” -- 对仿生人全方位的掌握和奴役,并且为了捍卫集权,限制了仿生人的生命只有四年,这又讽刺了科技与资本带给人类的自负。

 

5.4 虚幻与现实

 

电影没有像小说一样突出仿生人与人类之间的核心差异 -- 仿生人没有移情能力,而是刻意模糊仿生人与人类之间的界限。

 

电影中,泰瑞的秘书瑞秋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后,她反而质问主角德卡德:

 

你的那个沃特-坎普夫测试, 你是否曾经自己进行过测试? 

 

此时,电影独特的更具代入感的镜头语言不禁令观众内心也产生了疑问。

 

而罗伊对着他的“造物主”坚定地说出“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血肉之躯”,帕莉丝歪着头说出的那句“我思故我在 ”,更加让我们怀疑,到底情感缺失、残酷猎杀仿生人的人类与因为怜悯而救了德卡德的仿生人之间,哪一个才更像是人类呢?

 

片尾,德卡德爱上瑞秋,为了拯救瑞秋而决心带她亡命天涯之时,看透一切的杰夫对德卡德说:

 

可惜的是她活不成,可是,谁又能呢?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我们透过仿生人的命运,看到了人类在末世宿命笼罩下的无力。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是一部上接美国科幻黄金时代下启朋克时代的里程碑式的作品,后世赛博朋克作品无不在小说和他的改编电影中汲取营养,游戏《底特律·变人》中也致敬了这部小说,游戏中的新闻报道称:

 

史上第一本由人工智能携程的书刚刚出版,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 《人类会梦见活羊吗?》一口气攀升到畅销书排行榜之冠。

 

 

 

而作为赛博朋克作品的核心,资本主义极度发展后的悲剧结果,科技进步带来的反噬,以及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反思,都足以引起我们的警醒与深思。愿赛博朋克的世界永远只停留在科幻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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