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的花园》:时间这个根本之谜

2021-08-06 18:16:43   最后更新: 2021-08-06 18:16:43   访问数量:47




 

读完了《百年孤独》,顺带随手翻开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读完了博尔赫斯最具盛名的短篇《交叉小径的花园》,真是一个奇妙之旅。

 

 

 

 

故事从现实中存在的一本书利德尔·哈特的《欧洲战争史》第 242 页的记载着笔,记叙了《欧洲战争史》中本应1916年7月24日发生的英国炮轰德国防线的事件推迟了五天的“真实原因”,这就引出了一个缺了两页的证言:

 

主人公于准是一个身处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国国土上的一名德国间谍,一个电话让他得知同为德国间谍的同伴已经被捕或被杀,他的命运自然也因此凶多吉少,但他必须向德国送出最后一个情报 -- 英国的驻军地。

 

于是于准逃跑了,千钧一发之际,他踏上火车,来到郊区的史蒂芬·艾伯特博士家,这是一个位于迷宫花园中的小房子,里面住着汉学家艾伯特博士。

 

博士意外得知自己的研究对象彭最竟然是于准的曾祖父,他开始向于准讲述彭最的故事,彭最辞去了总督的职务,闭关十三年,留下了大量手稿,其中就有《小径分岔的花园》,小说错综复杂,主人公同时选择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可能性,彭最的小说中描写了主人公各种选择的无数结局,每一种结局都是故事的一个分岔点,整部小说没有提到时间,却充满了时间的分岔,这些分岔的时间不断交织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包含了无数的可能性。

 

小说的最后,追捕于准的马登出现在花园中,于准立即杀死了汉学家艾伯特,于准被捕,消息登报,没有人知道于准为什么要杀死艾伯特,于准却成功地将消息传递给了德军:英军的炮兵部队驻扎地是艾伯特地区,于是,德国轰炸艾伯特,英军被迫将他们的攻势推迟了五天。

 

 

 

 

读完小说,产生了一个深深的惊叹,篇幅如此短小的小说竟然有着如此丰富的内容,整个短篇小说的阅读体验如同乘坐一个过山车,高潮迭起,故事起因是主人公于准的同事维克多被捕或被杀,接着,于准开始逃亡,在艾伯特家里,艾伯特讲述了于准曾祖父未完成遗作前被暗杀,而最后,于准谋杀了艾伯特,然后,于准被捕并被施以绞刑。

 

死亡是人类文明的终极命题,是盘旋在全人类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刃,对死亡的畏惧让人类诞生了绚烂多彩的文明奇景,而在小说中,一个接一个人物的死亡,以及人物死亡所留下的谜题都让读者内心产生着原始而又天然的震撼。

 

无论是逃亡的主题设置,还是刺杀、谋杀、绞刑,都让读者产生了一种窒息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接近着主人公于准的咽喉,而小说所采用的第一人称视角,让读者自身也不知不觉被带入其中,感受着主人公所面对的绝望,在一次次死亡中感受头顶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的最终落下。

 

一个又一个角色的死亡,迅猛地推动着剧情的发展,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让人没有办法有中止或喘息的余地。

 

这让我想起了美剧《越狱》的第二部,在逃亡的路上,一个又一个参与越狱的角色遭遇死亡,每当死亡来临时,这部美剧的收视率就会强势上扬,重回收视巅峰,直到最后只剩下了主人公三人组。与《小径分叉的花园》一样,这也是一个对死亡事件的利用。

 

 

 

 

小说的开篇,引述了现实中存在的《欧洲战争史》,意味着这是一部纪实文体或是伪纪实文体的作品,结果画风一转,这竟然是一个认罪的证言,小说成功将叙事视角从第三人称转换为第一人称,这种瞬时的转换,让读者产生一种聚焦感,从而被瞬间带入。

 

《人间失格》中,以“我”看到叶藏的三张照片开头,转而进入叶藏自己的三篇手记,也是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巧妙地让读者从叙述者视角进入主人公的第一人称视角。

 

然而,读完整个故事,我们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证言,而是一个隐藏在证言背后的侦探悬疑故事,谜底最终才揭晓 -- 原来于准去拜访艾伯特并非要去和他交流什么,只是为了传达出英军驻军所在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让人拍案叫绝。

 

但此时,当你再去品味原文,你会发现,小说真正要表达的,是对时间的看法,艾伯特与于准之间的对话是十分奇妙的,传达出了时间并非单一,而是在每次选择之后都会分岔的奇幻概念。

 

整个小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回环结构:英军推迟炮轰5天的史实 -> 另一名德国间谍被捕 -> 于准逃亡 -> 于准听艾伯特博士讲述“小径分叉的花园” -> 于准回到现实,认清自己逃亡的处境 -> 枪杀艾伯特博士 -> 于准被捕 -> 英军遭到德军炮轰而推迟进攻5天。

 

从程序设计的角度理解,这是一个典型的栈式结构,故事以艾伯特博士讲述“小径分叉的花园”为中心,前后互相对照,形成了对称式的独特呼应。

 

 

 

 

如果说《百年孤独》是以拉美原住民的印第安文化为中心,汇集了阿拉伯文化、西方殖民文化、现代主义文化等等而诞生的魔幻文学,那么《小径分叉的花园》这部同样是拉美作家所写下的,就是以奇幻文学为核心,将多种纪实性文体与奇幻文学完美融合后汇之于笔端的奇妙篇章。

 

在博尔赫斯的笔下,真实与虚幻能够同时融入到同一部作品中,这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比如在作家另一部短篇小说《沙之书》中,他写道:

 

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森林。

 

相比之下,想要在诸如《百年孤独》这样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中实现魔幻与现实界限的模糊,让魔幻与现实随意切换,这是较为容易做到的,但如果在纪实性文学中编排进魔幻情节,这就需要过人的缝合技巧了。

 

首先,小说将核心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中国,对于西方作家与西方读者来说,这个历史悠久的东方古国自然是十分神秘的,这让神秘的幻想故事在西方读者心中增加了其可信度。

 

其次,小说在这个核心故事中的核心人物 -- 彭最与小说主人公于准之间建立了一个桥梁:彭最是于准的曾祖父。这让这个故事在讲述时与读者被带入的视角更为贴近,于准也可以根据自己对曾祖父的了解对故事进行必要的补充,从而不至于让于准成为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最后,在这个位于迷宫中心的博士的家与这个虚幻故事中时间概念的具象化 -- 小径分叉的花园相呼应,产生了奇妙的效果,正如博尔赫斯在《作家们的作家》中写到的:

 

如果有人梦中曾去过天堂,并且得到一枝花作为曾到过天堂的见证。而当他醒来时,发现这支花就在他的手中,那么,将会是什么情景呢?

 

这个小说中现实场景下的花园就是这个梦中的花,更进一步的,《欧洲战争史》这本书也是博尔赫斯这部小说所描绘的梦境在现实中留下的那支花。

 

说到此处,你是否想到了央视86版《西游记》电视剧中,唐玄奘在乌鸡国的奇妙经历呢?唐僧梦中见到乌鸡国国王诉说冤情,醒来手中却拿着梦中的玉圭,这个玉圭模糊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分隔,让梦境也成为了真实的现实,顺带一提,在小说原文中,玉圭是被放在阶檐上的,就剧情的冲击力来说,显然央视的改编是更为成功的。

 

回到《小径分叉的花园》,小说的最后写道:

 

我又感到刚才说过的躁动。我觉得房屋四周潮湿的花园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隐蔽在时间的其他维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我再抬起眼睛时,那层梦魇似的薄雾消散了。黄黑二色的花园里只有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像塑像似的强大,在小径上走来,他就是理查德·马登上尉。

 

在艾伯特博士的述说中,主人公于准陷入了一种亦真亦幻的境界中,恰似电影《盗梦空间》的结尾,让人难以分清真实与梦幻,如同这个虚幻故事中所描述的,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出现在了主人公于准的面前,形成了一个梦魇般的薄雾,薄雾散去,回归现实,小说完成了虚幻与现实之间的过渡,正如鲁迅评价《南柯太守传》的结尾“假实证幻,余韵悠然”。

 

 

 

 

博尔赫斯说:

 

你可以想象一个没有空间的宇宙,比如一个音乐的宇宙;但你却不能想象出一个没有时间的宇宙,我想时间是一个根本之谜。

 

自上世纪 50 年代,物理学家在微观世界发现量子的不确定性,就在质疑传统的时间单一流逝论,自那以后,无数在时间线之间穿越时空的科幻作品诞生,更有着《彗星来的那一夜》中将所有的平行时空纳入到一个场景中去展现的作品。

 

而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作家将无数种可能性形象化为一个花园,一个有着无数种分岔可能的迷宫,这样形象化的比喻,让这个篇幅短小的小说完全扫除了理解障碍。

 

在这个迷宫中,我们每一个选择都将走向不可逆转的分岔之中,如果我们俯视整个花园,看到芒芒宇宙中的无限可能性,我们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是绝望?亦或是庆幸?

 

我们无法升到更高的维度去俯视所有的可能性,只能在自己绘制的独特的迷宫图景中前行,无论前途怎样,那都是不可逆转的未来,我想,小说想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要向于准一样,一旦确立了目标,就绝不要在这个迷宫中迷失,即便面前是他尊敬的汉学家,也毅然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 杀掉他。

 

如同小说主人公,我们的每一个计划,不就是对迷宫道路的选择吗?与其迷失在人生这个迷宫中,不如鉴定向前,追寻那个只属于你的道路,绽放出生命本身的那“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豪迈。

 

 

 

 

正如我们把“神秘的大陆”的字样送给了广袤的拉丁美洲,博尔赫斯眼中的中国也涂抹着幽玄神秘的色彩。

 

终其一生,博尔赫斯从未踏上中国的土地,然而,他却始终对古老的中国和东方保有一份兴趣。

 

在他的笔下,神秘的东方古国,孕育着无限时间可能性的高维时空的想象,让一个总督辞官潜心创作,诞生了这个奇妙的迷宫式的花园。

 

然而,事实上,中国的总督是断不会辞官去写小说的,中国的土壤上也不时兴花园、迷宫这些西方的贵族景观。

 

与此同时,在博尔赫斯的笔下,中国作为一个曾经被殖民的国家,于准作为被殖民者,自己反省着自己懦弱的本性,然而懦弱的他却不辱使命,完成了间谍工作。

 

北大中文系教授乐黛云说:

 

遥远的异国,往往作为一个与自我相对的“他”而存在。

 

“懦弱”是博尔赫斯给中国人的标签,然而,根源上,这却恰恰是他对于同样曾经被殖民的拉美人民在内心打下的烙印。

 

身处遥远而神秘的拉丁美洲的作家幻想着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古国,他看似在作着一个幻想中的梦,实际上面对的却是一面厄里斯魔镜,镜中的“他者”只是作家自己的投影,那位总督彭最也正是现实中的博尔赫斯本人,他幻想着梦、迷宫、镜子、废墟、花园、沙漏等等一个又一个西方奇幻作品的主流意象。

 

博尔赫斯说:

 

我以为我们的传统就是全部西方文化,我们有权拥有这种传统,甚至于比这个或那个西方国家的居民有更大的权力。

 

同样是拉丁美洲,这里有着呼唤着人们团结起来面对文化孤独的马尔克斯,也有着全面拥抱西方文化的博尔赫斯,两个文学天才的作品相互碰撞着,诞生出了极其优秀的文学作品。

 

时至今日,我们的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人说“西方的民主才是真正的民主”,“西方人更有人权”等等,我们应该客观地认识到,文化的差异是根深蒂固的,正如博尔赫斯笔下描绘的中国离我们很远,我们眼中的西方也并非真实的西方,放平心态、求同存异,尊重世界每一个民族的独特文化的同时,也要认识到我们自身所处的特殊历史环境,保持我们自身文化的民族性与独特性,才能够去拥抱当今这个日益多元化的世界,让我们一边用开放的眼光看向世界,一边挖掘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自身的无限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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