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无法认知的绝对他者 -- 读《索拉里斯星》

2021-10-02 09:00:54   最后更新: 2021-10-02 09:00:54   访问数量:32




 

2015 年,刘慈欣凭借他的《三体》系列作品摘得了科幻界的至高荣耀 -- 雨果奖,他的名字成为了中国的骄傲,严峰对刘慈欣的评价更是家喻户晓:

 

刘慈欣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拉到了世界级水平。

 

然而,放眼世界科幻史,有另一位作家和刘慈欣一样,凭借一己之力,把自己祖国的科幻水平拉到了世界级水平,他就是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要是说起莱姆的文学水平,仅仅从他 21 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就可见一斑,而更多的人愿意相信,莱姆最终没有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仅仅是因为评委会对于科幻题材的偏见,而莱姆,无疑成为了最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科幻作家。但我们并不需要为此感到遗憾,因为 1979 年,一颗太阳系中新发现的小行星便被冠以了他的名字,莱姆这个名字注定将被载入人类的史册。

 

2021 年,莱姆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波兰政府宣布将该年命名为“莱姆年”,而在中国,译林也恰是时候地推出了莱姆作品的六本套装,与同是今年出版的五部套装的菲利普迪克作品集一同纳入了译林科幻的殿堂。

 

我得知译林莱姆作品集的出版也第一时间买来细细品读,如今,读完了莱姆最负盛名的《索拉里斯星》,实在是深感震撼。

 

 

 

 

天文学中,最容易被人类研究的莫过于两个恒星组成的双星系统,由于两个恒星相互遮挡,人类便可以观测到清晰的明暗变化,通过计算就可以掌握这两颗恒星各自的性质。然而,如果在这样的双星系统中,存在一颗行星,那这颗行星上的环境必然是十分恶劣的,因为它同时受到两颗恒星的吸引,公转轨道的稳定将难以维持,索拉里斯星就是这样位于双星系统中的一颗行星。

 

此时你一定会想到《三体》中位于三星系统中的三体人,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三体人独特的体质与先进的科技。然而,在索拉里斯星上,这样的问题是不存在的,这颗行星违背了人类的认知,以固定的轨道平稳运行着,这一独特的现象就这样吸引了人类科学家的关注。

 

一百多年来,一代代科学家前往索拉里斯星,研究这个被胶质海洋覆盖的星球,他们发现,似乎胶质的海洋是有生命的,这个高等的生命甚至可以控制所在行星的运行轨道,可是一百多年过去了,人类仍然无法理解这个星球上的生命,甚至对这个胶质的海洋是否有生命这件事都有着种种猜测,一个个假说应运而生,却没有任何一种假说能够得到证明。最终,人类撤离了这个神秘的星球,只留下了一个观测站与三名研究员。

 

小说的主人公凯尔文作为索拉里斯星上研究人员吉巴里安的博士生,来到索拉里斯星投奔自己的导师,却发现自己的导师在前一天已经自杀。小说便由此展开。

 

小说的前半段渲染出了十分诡谲的气氛,令读者感到紧张而惊悚,随着谜底渐渐被揭开,主人公去世十多年的妻子哈丽突然出现,这个脑洞大开的科幻故事似乎渐渐走向了爱情主题,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再现了主人公面对这个海洋般的外星生物通过读取他脑内最深层记忆而创造出的“生命”时,内心的纠结与变化,最终,爱上了这个新的哈丽,但随着哈丽自我意识的觉醒,最终哈丽选择了慷慨赴死,整个小说便在这个悲情的故事结局中结束了。

 

 

 

 

本体论指出,一切实在的最终本性都需要通过认识论而得到认识,绝对的“他者”不能被作为主体的人类认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所有影视作品中的外星人全都有着人类的影子,即便是《三体》中的宇宙终极文明,他们也像是人类管理着自身周围的事务一样管理着宇宙,即便是那句经典的“主都知道,主不在乎”,也同样是出自人类蔑视低级生物的情感来源。

 

阿西莫夫在《神们自己》中开创性地虚构了一种由三种性别组合孕育新生的全新外星生命形态,尽管如此,这三种性别的融合,也同样根植于人类情感中的爱情。

 

人类在探索、观察、描述任何事物时,都必然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正如普罗泰戈拉所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是人类自身的局限性,人类只能通过联想从已知推向未知,而不能进行纯粹意义上的凭空设想。而《索拉里斯星》想要做的就是去挑战、去突破人类中心论的局限,正如小说中提到:

 

我们的星球很常见,我们是宇宙的青草,我们以自己的常见而自豪,而且因为它非常普遍,我们便以为它可以包含一切。正是带着这种信念,我们勇敢地踏上了漫长的星际旅程,心中充满了喜悦:去探索其他的世界!但是这些其他世界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呢?不是我们征服它们,就是我们自己被征服,除此之外我们可怜的脑袋瓜里就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突破本体论去描写一个绝对他者,《索拉里斯星》也是一样,索拉里斯星也同样是根植于人类已知的大海而创造的,“有两样东西让人敬畏,一个是大海,一个是宇宙”,因此,莱姆凝视苍茫的夜空,描写了宇宙中一片人类永远无法认知的汪洋。

 

尽管索拉里斯星上唯一的“生物”有着海洋作为基础而并非一个绝对的“他者”,但天才如莱姆,却通过人类与这个外星生命的接触反映出了人类的无知。

 

凯尔文在与哈丽的接触中,始终表现出了迷茫、焦虑与无助,这源于他内心理性主义的崩塌,眼前的一切都是人类无法认知无法解释的。最终,哈丽消失了。凯尔文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对人类的思索,对地球的思索,乃至于对宇宙的思索,对索拉里斯的思索。终于领悟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愚昧,正如凯尔文自己所说:

 

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有人评论说,索拉里斯的“海洋”通过读取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来让人可以重见已经逝去的人,这是对人类的嘲弄。

 

显然,这一观点正是站在人类视角的狭隘阐述,莱姆早已预料到会有读者存在这样的误解,于是在小说中,他写道:

 

也许它只是获取了一个生产处方,而这个处方不是由语言构成的。作为一个牢固的记忆痕迹,它是一种蛋白质结构,就像是精子的头部,或是卵子。归根到底,大脑里并没有任何文字或情感之类的东西,一个人的记忆是用核酸语言写在大分子异步晶体上的图像。因此,它取走的是我们大脑中刻得最清晰、藏得最深的印记,最完整、最深刻的印记,你明白吗?但它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具有着什么样的含义。

 

归根结底,人类不过是单纯的化学物质的合成,在这个人类无法认知的无边浩瀚的生命体面前,人类不过是一个机械结构,无论计算机系统以及它上面运行的程序多么的复杂,我们也不可能认定某个存储数据对于程序来说存在任何程度的“意义”,数据仅仅是数据,在高纬度生命面前,人,这个由碳水化合物构成的化合物仅仅是化合物而已,所谓的记忆,不过是蛋白质编码的特定数据,数据仅仅是数据,正如人类永远无法认知绝对他者,绝对他者也永远无法认知数据之于人类的“意义”。

 

在故事中,被通过记忆创造出来的女角色哈丽随着情节的发展具有完整的人物弧光。被创造之初,她仅凭借自己不能离开凯尔文这一本能来行动,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与凯尔文的相处之中,她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开始凭借这样的自我意识与理性来对抗自己的本能,开始刻意与凯尔文保持距离,而此时,凯尔文意识到了眼前的哈丽具有完备的人格,并非仅仅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已经逝去的哈丽,这标志着哈丽这一人物成长所达到的巅峰。

 

紧接着,哈丽竟然萌生了自杀的想法,这意味着哈丽对其存在的意义进行了深刻的思考,正如加缪所说“世间唯有一个哲学问题最为重要,那就是自杀”。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在哈丽得知存在真正能够让她消失的方法后,在真正要去赴死的前夜,她对凯尔文进行了一番深情的对话,她希望凯尔文和另一个人重新组建家庭,她说出了“我爱你”并与凯尔文深情拥抱,痛哭流涕,这意味着这个被这片海洋制造的“生命体”拥有了共情能力,她不再以自我为中心,爱驱使了她的行为。

 

 

 

 

从哈丽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人类自己的成长历程,这是对上帝造人的隐喻,而在故事中,亲历了一切的凯尔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由此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这片海洋是一个有缺陷的神,凯尔文说道:

 

我说的这个上帝,他之所以有缺陷,并不是由于创造他的人头脑过于简单,而是说他的缺陷是他最重要的内在特征。这样的一个上帝,他的全知全能是有限度的,他在预见自己的所作所为对未来的影响时会犯错误,而且他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可能会令他惊恐不已。这是一个……有残疾的上帝,总是渴望得到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而且不能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造出了用于某种特定用途的系统或机制,但它们却超越并违背了其本来的目的。他创造出了无限,本来是为了衡量他所拥有的威力,到头来衡量的却是他无休止的失败。

 

“有缺陷的上帝”并非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早在公元3世纪,天主教父圣奥古斯丁就试图去解释为什么全知全能而又至善的上帝创造的世界上有邪恶存在,他说上帝的造物皆是善的,善没能达到的地方便产生了恶,但这样的解释仍然难以解答进一步的追问:全知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不能让善达到每一个角落?千百年来,神学领域对这一问题产生了无数的解释,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中写道“神如果是全能的,那他便不是至善的;神如果是至善的,那他便不是全能的”,这总结了有缺陷的上帝的这一流行理论。

 

在索拉里斯星上,这个海洋生命体可以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造物,甚至造人,这显然是对上帝的隐喻,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神创造一切仅仅是为了研究造物的结果,恰如我们编写了程序,但只有程序运行时我们才能够确切地知道程序的运行结果。

 

由此,我们看到莱姆对于西方宗教神学的全新看法,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神花费六天创世,从而产生了时间与空间,而神创世的目的恰恰是观察创世的结果。

 

真正的神,唯一的神,是这样的一个神,不需要为它的苦痛去赎罪,不拯救任何东西,谁也不效忠,它只是存在着。只存在着,没有意义,没有理由,没有为什么,存在着的中性力量抵御和消解一切人为的侵袭和剥蚀。

 

 

 

 

天才科幻作家莱姆通过将海洋与宇宙两大意象结合,构成了一个人类无法认知的他者,讲述了一次人类无法理解的第一类接触,凸显出了人类的渺小与无知,同时也将人类的孤独渲染的淋漓尽致,茫茫宇宙之中,人类自认为自己是普遍性的存在,但也许事实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人类根本无法理解另一个文明的存在,也许这就是费米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从概率上无尽的宇宙中有着数量庞大的文明存在,人类却从未与之接触?因为无知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另一种文明。

 

当我们合上这部小说来审视我们面前的生活,网络时代的今天,互联网这个造梦的神话不正像极了索拉里斯星上的这片海洋吗?每一天,互联网都在创造着咨询,上面甚至有着一个个早已逝去的人的音容笑貌,没有任何人能够讲的清楚这片咨询的海洋里究竟掩藏着什么,每一个人在这片充满未知的海洋面前沉浸于它为我们带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梦,但在这背后,有着的,却只有一个又一个屏幕背后无尽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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