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与重,灵与肉,媚俗与背叛 -- 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2022-01-03 14:10:44   最后更新: 2022-01-03 14:10:44   访问数量:29




 

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发展大变革时代,在这全新的发展变革中,新生的政治叙事、各个领域的艰深理论、多元的文化环境以及人们生存方式的变革都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在这样的冲击下,人们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思想和情感。可以说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着那一时代的主流问题,而艺术、文学与哲学则是全人类思想的与生存状态的反映,正如王国维所说 –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然而,二十世纪,一门新兴的艺术表现手法 – 电影的出现,也同样对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曾经的现实主义文学主张的“真实还原现实生活的细节”这一文学的主题被电影这种可以直观记录生活细节的艺术形式所挑战,文学家们被质疑,文学的未来是否会被电影或是其他艺术形式所取代。即便是时至今日,这一问题仍然不断被提及。现代主义文学就想要通过自己的创新,找到文学的无法被取代的那条条出路,而他们的答案可谓是创意百出,精彩纷呈。

 

面对这个问题,作为二十世纪炙手可热的文学评论家、小说学家的米兰·昆德拉要交上什么样的答卷呢?

 

 

小说围绕四个主人公,讲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后人民的生存与选择。

 

更深层次上来说,这部小说探讨了尼采的永恒回归的哲学主题,从而产生出存在主义关于人的存在的轻与重的问题,以及灵与肉的关系、媚俗与背叛等问题。

 

昆德拉说:

 

我并不想要证明什么,我仅仅研究问题,如存在是什么?嫉妒是什么?轻、眩晕、虚弱是什么等等。

我虚构一些故事,在故事中询问世界。人的愚蠢就在于有问必答。而小说的智慧则在于对一切提出问题。

 

这正是这部小说的主题,也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没有预设尼采口中“永恒回归”的哲学是否存在,而是提出了与之相对的问题。面对灵与肉、媚俗与背叛,小说借由四个主角,给出了他们各自完全相反的答案,而小说本身却没有在这之中进行取舍,取而代之,是作家以本人的口吻与小说中的人物平等对话的“元小说”写作手法而表现出的复调形式,正如福克纳所说:

 

我不相信答案能够被找到,我相信它们只能被寻求。被永恒无尽地寻求。

 

面对着存在主义哲学的终极疑问,昆德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 可能性,故事还未过半,四个主角的死亡就已经被昆德拉提前“剧透”,简直就是对海德格尔这句名言的阐释:

 

将来就存在于应被把握的可能性之中,它不断地由死亡这一最极端、最不确定性的可能性提供背景。

 

回想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谁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无尽的可能性面前有意或无意地做着一个又一个选择呢?

 

 

小说反复提及德语中的一个谚语:

 

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从没发生过。

 

也许正是这句谚语启发了尼采,让他产生了“永恒回归”的哲学,然而,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生无法重复,更无法穷尽每种可能性通往的最终结果,于是,每一次选择都只能成为“生命之轻”,正如昆德拉所说:

 

从小说的第一行开始,关于“永恒回归”的思考就直接把一个人物 – 托马斯的基本境况引了进去。它把他的问题摆在那里:在没有永恒回归的世界里的存在之轻。

 

小说借由主人公托马斯在面对选择时的犹疑,突出了因这“生命之轻”而产生的人生的荒诞性。

 

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伴侣。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蕾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钟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托马斯在欲望、爱情、婚姻与责任之间的摇摆不定,展示出了人生的“一次性”与种种“可能性”之间的冲突,突出的是轻与重的矛盾。

 

为了进一步凸显这一矛盾冲突,作家开创性地使用了循环往复、螺旋上升的叙事手段。全书七个章节,每个章节都在四个主要角色中选取不同的两个角色分别作为主要角色与次要角色展开,前一章的次要角色作为后一章的主要角色,由此,角色的交错出现,加上前后章节叙事时间上的穿插倒错,形成了十分精巧的艺术效果,尤其是对于一个个场景的反复叙述,令人不得不去思考选择、命运与生命之轻这一厚重的主题。

 

正如文中写道:

 

若法国大革命永远地重演,法国的史书就不会那么以罗伯斯庇尔为荣了。正因为史书上谈及的是一桩不会重现的往事,血腥的岁月于是化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变得比一片鸿毛还轻,不再让人惧怕。一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和一位反复轮回、不断来砍法国人头颅的罗伯斯庇尔之间,有着无限的差别。

如果我们的生命的每一秒钟得无限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里。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负担。这就是尼采说永恒轮回的想法是最沉重的负担的缘故吧。

 

 

除了人生存在的可能性从而引发的轻与重问题,围绕在小说的另一个主要角色 – 特蕾莎的身上则有着另两个重要的主题:

 

  1. 灵与肉;
  2. 天堂牧歌。

 

我们先来看看“灵与肉”。在托马斯的心中,特蕾莎是别人用篮子顺着河流寄送给他的:

 

他慢慢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了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统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

 

这段描写有着很明显的宗教和神话的隐喻。你可能想到了犹太先知摩西,亦或是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王。作为篮子中的婴儿,这象征着孤独无助的特蕾莎,也同时暗示着托马斯对她的怜悯。由此,保护的承诺在托马斯的心中孕育而生。在这背后,作家洞察了“隐喻”对于文学的意义:

 

对爱情来说隐喻是危险的,爱情由隐喻而起。对文学来说隐喻是美丽且神秘的,文学因隐喻而不断螺旋上升,永葆光芒。

 

面对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托马斯成为了一个享乐主义者,如同加缪笔下的唐璜,托马斯通过不断寻找新的性爱对象,来对抗着命运的荒诞感。然而,特蕾莎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存在,因为她补全了托马斯心中爱情拼图除了“亲密”和“激情”的最后一块 – 承诺,于是,托马斯对特蕾莎产生了爱情。然而,在托马斯的信条中,灵与肉是分离的,所以婚后的他仍然流连于一个个情人的帷帐中。

 

托马斯“灵肉分离”的世界观冲击着特蕾莎的信念,她深爱着托马斯,但她无法接受托马斯灵肉分离的观念,种种可能性折磨着她,成为了她“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现代社会,多元的文化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我们的认知,我们守着自己的价值观、世界观应对着这个多元的世界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事实上,每种文化之间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是否接受的区别,如何取舍、如何选择,是现代人始终面临的问题。

 

在小说中,来自乡下的特蕾莎寻找到了一条解决之道 – 回归乡下,回归天堂的牧歌。

 

 

面对“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面对无处不在的媚俗,女画家萨丽娜选择了背叛,她逃离了强权笼罩下的祖国,逃离了对她产生爱意的弗兰茨,然而,在“媚俗”这张面具之下,萨丽娜逃无可逃。那么,什么是“媚俗”?昆德拉写道:

 

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第一滴眼泪说: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真美啊!第二滴眼泪说: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全人类一起被感动,真美啊!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媚俗成其为媚俗。人类的博爱都只能是建立在媚俗的基础之上。

 

现代社会,媚俗是一块遮羞布,强权隐藏在媚俗之下,丑恶躲避在媚俗的幕后。所以昆德拉说,媚俗是所有政治家、政治运动的美学理想。借由政治上的宏大叙事,营造出媚俗的氛围,从而实现对个体自由的抹杀,是现代政治的一大主流议题。

 

面对东方世界强权笼罩下媚俗政治,萨丽娜逃到了民主自由的美国,但即便是在美国,为实现意识形态的斗争而过度美化的履历、以媚俗为目的而对外的发起进军,无处不透出媚俗的主题。

 

最终,领悟“媚俗是掩盖死亡的一道屏风”的萨丽娜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加入“伟大进军”队伍的弗兰茨也在媚俗的路上死的如此荒诞且不值一提。

 

 

与萨丽娜不同,特蕾莎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消解到了天堂的牧歌中。纵观全书,我认为作家写的最为流畅与深刻的,要数最后一章“卡列宁的微笑”。

 

上文提到,特蕾莎不能接受自己的“唐璜”丈夫,同时,她也被密探与猜忌笼罩下的城市逼得几近能窥,而选择了与丈夫回归乡村的本真生活中。

 

这一章节紧接着特蕾莎与弗兰茨向着媚俗“伟大进军”结果却迅速步入死亡的故事之后,通过强烈的对比,表达出了人的无足轻重与可笑。

 

基督教中,亚当与夏娃犯下七重罪恶,偷食禁果,而被逐出了伊甸园。自此,伊甸园深埋于每个人的内心,回归天堂的牧歌时代是每个人内心深层的渴望。这正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得以千古传唱的原因。

 

动画片《新世纪福音战士》中描写了世界的三次大冲击,而故事的核心“人类补完计划”则希望借由第三次冲击,让人类回归莉莉丝母体,重新回到第一次冲击前的状态,这是一个十分深刻的隐喻。

 

动画中,七日七夜的大洪水是第一次冲击,对于西方世界而言,这第一次冲击是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后,神对人类原罪的惩罚,而对于东方世界来说,“制礼作乐”则成为了我们的首次冲击。在这第一次冲击之后,人类的心灵被制约在宗教与宗族的教条中,专制与媚俗让人类离开了曾经自由的伊甸园。在第二次冲击中,巨大的陨石撞击地球,全球性气温下降、经济崩坏、民族纷争、内战不绝。这象征着现代社会的到来,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剧变,一切都被现代性异化,人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荒诞。人类如何才能够在冲击中幸存?《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给出了答案 – 回归第一次冲击前的牧歌时代。

 

小说的最后一章,作家用极为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与所有亲人、朋友断绝了一切来往的特蕾莎与托马斯夫妇面对死亡笼罩下的爱犬卡列宁所展现出的人性的光辉。在孤独的帷幕下,生命本身显得如此赤裸和炫目,一幅牧歌图景显得如此和谐而自然。最终,卡列宁离开了这个世界,托马斯与特蕾莎也在命运的指引下开车参加乡村聚会而死在路途的车祸中。生命的轻与重,在个体的死亡这“第三次冲击”中消解。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以技术为主,涉及历史、人文等多领域的学习与感悟,每周三到七篇推文,只有全部原创,只有干货没有鸡汤

 

读书与观影






现代主义      文学      昆德拉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捷克     


京ICP备202103503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