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诗经》(二) -- 说说《国风》

2022-02-13 17:38:35   最后更新: 2022-02-13 17:38:35   访问数量:194




 

上一篇文章中,我从“诗六义”这个概念切入,为您介绍了历史上诗经的鉴赏的大致发展与诗经的几个历史故事:

 

聊聊《诗经》(一) -- 诗六义

 

那么,此时你一定对于诗经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等等问题充满了好奇。今天,我们就来详细梳理一下诗经的形成、辑录与划分。

 

 

 

今天我们通过各种方式考证,诗经形成于西周初期,周公制礼作乐,产生了最初的歌诗。此后,发展到了孔子所谓的“礼崩乐坏”的春秋时期,诗经内的篇目便已定形,不再有新的诗篇加入。

 

这五百多年的历史发展,诞生了诗经风格各异数百篇诗篇,这些诗篇被划分为了风、雅、颂三个部分。

 

风、雅、颂的划分并不是按照诗歌诞生的先后来进行划分的,而是大体上按照诗歌的功能来划分的。

 

事实上,“风”中的诗大部分都是春秋时期的作品,在整个诗经中是诞生时代最为靠后的作品。而孙作云在《论二雅》中考证说,大雅和小雅大多是产生在西周后期周宣王时期的作品。而颂作为历代祭歌,产生时间则相对最为早远。具体我们下文详细一一来进行介绍。

 

 

“风”是“国风”的简称,所谓的“国风”就是西周分封治下,十五个小国内各自的歌谣辑录而成的集合,因此国风分为十五个篇章,分别包含这十五国各自的歌诗。每个封国所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不同,他们的诗歌描绘的重点不同,诗歌本身风格又各异,这 160 篇诗歌堪称是周代社会的百科全书。

 

例如作为西周时期的政治、文化中心地区诞生的《周南》、《召南》、《豳风》几个篇章,诗歌往往十分典雅。与之相对,诞生在平王东迁后周王室新都洛附近的《王风》,则风格上整体十分悲凉伤感,折射出“幽王昏暴,戎狄侵陵;平王播迁,家室飘荡”的历史背景。

 

就爱情诗来说,相比于二南,《郑风》、《卫风》由于处在新郑这一大都会地区,而充满了爱情、婚姻诗,对爱情的歌咏也十分奔放。这也是孔子评价说:

 

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悲伤的《曹风》、武勇的《秦风》等等都让那个遥远时代的华夏大地上的风土民情重新回到了我们的眼前。

 

不过这里顺带一提,经历了秦代焚书坑儒后,汉代前中期重新整理诗经时,将邶风、鄘风和卫风三卷合为了一卷,因此当时所谓的国风是十三国风,直到汉武帝末期,鲁恭王在孔子旧宅墙壁里发现数十篇古卷,以及到汉哀帝时期古文经学的兴起,才将国风由十三卷恢复为了古籍中的十五卷的划分方式。

 

 

这 160 篇各色诗歌委婉动人、文起波澜,引起了后世中华文学的独特风格。

 

那么,到底为什么这些歌谣被命名为“风”呢?这可就众说纷纭、争论不休了。

 

最常见的说法是,风是“讽”的通假字,这种说法的根源来自于《毛诗大序》: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上篇文章中我们已经提到,《毛诗大序》的这种看法是汉学学派的典型解读,如今我们看来,将每首诗都解读为讽刺周王、诸侯或大夫,亦或是解释为赞美他们,往往难以令人信服,有着过度解读的味道。

 

另一种说法认为,“风”是“凤”的通假字,古时有凤凰信仰,他们认为凤凰来到民间就是代表着天意的下达,例如汉宣帝时期,就有“五凤来仪”的重大历史事件。因此,与上述《毛诗大序》中的记载如出一辙,将诗歌命名为“凤”代表着天意在民间的体现。

 

还有一种说法则来源于国风中丰富的爱情诗歌,朱熹评价风诗时说:

 

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

 

因此,有学者认为“风”就是成语“风马牛不相及”中“风”字的意思,所谓的“风马牛不相及”,指的是两件事像马和牛一样不沾边,可是马和牛为什么不沾边呢?为什么不说“风马驴不相及”呢?马和驴难道不是更相像、更常见吗?不要意外,因为马和驴是“相及”的。“风马牛不相及”中的“风”指的是交配,所以用“风”来命名这些诗歌,是“风”古意的引申,也就是指爱情。

 

当然了,时至今日,众多的说法已经无法考证,但更多的人原意相信的是上述的第一种说法。

 

 

丰富的国风诗歌向我们展示出了那个古老的时代,华夏大地上的劳动人民生活的喜怒哀乐,他们“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诗歌或积极或怨怒,不可谓不精彩。那么,这些诗歌是从何而来,又是由谁编纂呢?

 

根据历史记载,民间诗歌能够上达宫廷,主要有两个途径 -- 献诗与采诗。

 

《国语·周语》有着关于献诗的记载: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朦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

 

而王官采诗的记载则更为丰富,例如《礼记·王制》中记载:

 

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觐诸侯。

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

 

我们如今看到,虽然不同封国内的诗歌主题各不相同,可是却都有着类似的用韵、用词,尤其是“重张叠韵”这种修辞在每首诗中的反复使用,看起来并不像是真实的民歌所应该具备的形式,

 

尤其是按照如今的记载、文物等作为佐证,可知当时北方歌谣以四字一句为主的歌诗为主要形式,而南方歌谣则以“兮”字分隔上下句的骚体为主要形式,然而,《说苑》中记载的楚国诗歌《子文歌》是诗经体,而燕国《易水歌》则是骚体诗歌,《列女传》中记载的鲁女《黄鹄歌》是骚体,在《艺文类聚》中记载则是诗经体,这又是为什么呢?

 

综合上述事例,我们可以推知,无论是民间官员的献诗,还是王官采诗,都是要有专门的乐师重新扩展、编曲以后才能够编入诗经之中。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就拿我们今天来说,很多歌曲都是来源于民间歌谣,但由于民间歌谣的口头创作形式,歌词往往十分粗俗,曲谱又缺乏专业技法,不便于广泛流传,我们听到的那些诸如《浏阳河》、《辣妹子》等等的“民歌”都是经过了专业的音乐家对原始民歌进行大刀阔斧的加工和再创作才流行开来的。

 

对此,《文心雕龙》记载:

 

乐辞曰诗,咏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左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

 

 

为什么周王室要将民间的诗歌辑录起来汇编成册呢?这来源于周王朝所信仰的天命观。

 

商代因为其恐怖的集权统治而招致了举国数百诸侯的背叛,1939 年在河南安阳出土的五官村商代墓葬中,甚至有 390 人殉葬。商代激烈的对外战争,纣王酒池肉林的享乐,都成为了将商王朝推向坟墓的推手,《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武王伐纣时:

 

遂玉孟津,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

 

因此,武王伐纣成功后,与周公日夜商定,总结前朝灭亡的历史,得出了以礼治国的基本国策,开创性的提出了天命观念,《尚书·泰誓》中记载: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为保天下长治久安,周王朝必须时刻获得民间关于政治的反馈,献诗、采诗的相应机构也就这样诞生了。

 

 

上面我们提到,周王室的官员在通过献诗与采诗等手段获得这些民间歌谣后,会在这些民歌的基础上修改、再创作甚至是删除部分不适合流传的诗歌,这既符合我们今天看到的《国风》的情况,也非常符合常理。但是,历史上一直都有一种说法,那就是诗经本有几千篇,是孔子出于儒家学说的目的对其中不符合他个人学术理念的诗歌进行了删除,从而造成了众多《诗经》中原有的诗歌的丢失。几千年来,人们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我想,如果孔子真的删掉了《诗经》中大量的诗歌,他对中华文化的打击也不亚于秦始皇焚书坑儒了,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千古罪人了。那么,这种说法可信吗?

 

首先,这种说法来源于《史记》的记载,《史记.孔子世家》记载: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按照《史记》的上述记载,《诗经》原本的三千余篇,只留下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三百零五篇,可谓是十不存一,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那么,这是真的吗?

 

事实上,在孔子之前,我们几乎无法看到关于诗经有多少篇,或者诗经包含有哪些篇目的详细记载,唯一较为丰富的只有《左传·季札观乐》中的记载,这篇文章记叙了吴国公子季札到鲁国访问时,观看歌舞表演的过程,其中提到了《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等等篇目,时年孔子只有八岁,说明孔子整理诗经前,诗经已有今天这样的规模和面貌。而另一个证据在于,《论语·子罕》中记载:

 

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可以知道,孔子对诗经的整理是在他从自卫反鲁之后,然而,在此之前,孔子提到诗经时,也经常提到“诗三百”,这意味着,孔子在系统整理诗经之前,《诗经》中的篇目并非有三千余篇,而是三百余篇。更为合理的解释是,孔子是对重复的篇目进行了编纂、校对工作,对于《诗经》中出现的各地方言、句式进行了一定的统一工作。

 

由于孔子对于《诗经》教化意义的极端推崇,孔子更可能是出于文物保护目的进行整理,而不太可能去篡改和毁坏。这可以从《论语·阳货》中记录的孔子的话中看出: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论语·季氏》中也记录了孔子对儿子说过的经典的一句话:

 

不学诗,何以言。

 

 

《诗经》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源泉,更是中华文化的发源和体现。今天,我主要聊了诗经中的国风,这也是整个《诗经》中我相对更为喜欢的篇章。那么,堪称周代人民生活大百科的《诗经·国风》中到底有着哪些优秀的诗篇?雅和颂又有着哪些有趣的故事呢?经期期待后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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