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炳哲眼中当今时代下的精神困境

2022-09-17 17:15:24   最后更新: 2022-09-17 17:15:24   访问数量:45




 

此前的文章中,我们详细介绍过韩炳哲的《透明社会》:

 

社会,真的越透明越好吗?

 

德裔韩国哲学家韩炳哲面对当下高度数字化的社会环境,发出了他作为一个社会哲学家的深切忧虑。本文,我将串联起韩炳哲的以下五本学术专著,通过一步步深入解读,揭示出这位当今新生代的哲学家所担忧的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是什么:

 

  1. 在群中 In the Swarm
  2. 精神政治学 Psychopolitics
  3. 透明社会 The Transparency Society
  4. 倦怠社会 The Burnout Society
  5. 爱欲之死 The agony of eros

 

 

 

 

2021年被称为“元宇宙元年”,元宇宙成为了一个新的热点概念,所谓的元宇宙,旨在建立一个超越现实的网络虚拟空间,让人类在庞大的虚拟世界中建立全新的族群,这标志着人们正在向着无止境的数字化迈进,而韩炳哲的哲学专著《在群中》恰恰是对这一现状的警示,在前言中,韩炳哲指出:

 

如今,我们痴迷于数字媒体,却不能对痴迷的结果做出全面的判断。这种盲目,以及与之相伴的麻木即构成了当下的危机。

We are enraptured by the digital medium yet unable to gauge the consequences of our frenzy fully. The crisis we are now experiencing follows from our blindness and stupefaction.

 

数字化的浪潮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但距离的缺失,造成了人与人之间尊重的消融:

 

距离将尊重从窥看中区分出来。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尊重,没有保持距离的激情,那它将变成一个丑闻社会。

Distance is what makes respectare different from spectare. A society without respect, without the pathos of distance, paves the way for the society of scandal.

 

人们在当今数字化日益加深的世界中形成了什么样的一种组织形态,韩炳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人与人的偶然聚集尚不能构成大众,只有当一个灵魂、一种思想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团结的、内在同质(homogen)的群体单位。数字群完全没有群体性的灵魂或者群体性的思想。组成数字群的个人不会发展成“我们”,因为他们无法协调一致,无法将一群人团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有行动力的群体。与大众不同,数字群不是内聚的,它无法形成一种声音。网络暴力也同样缺乏这样一种声音,因此才被认为是噪音。

For a crowd to emerge, a chance gathering of human beings is not enough. It takes a soul, a common spirit, to fuse people into a crowd. The digital swarm lacks the soul or spirit of the masses. Individuals who come together as a swarm do not develop a we. No harmony prevails—which is what welds the crowd together into an active entity. Unlike the crowd, the swarm demonstrates no internal coherence. It does not speak with a voice. The shitstorm lacks a voice, too. Accordingly, it is perceived as noise.

 

于是,数字群形成了一种“汇集而不聚集”的特殊形式 —— a crowd without interiority,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而随着社会中的利己主义(egoization)和原子化(atomization)的不断加深,集体向个人主义让位,“个体弱化集体”成为了新的趋势 —— Socius has yielded to solus。

 

 

 

 

在《在群中》的最后,韩炳哲指出:

 

生命政治的时代随之终结。我们如今正迈向数字精神政治的新时代。

With that, the era of biopolitics has come to an end. Now, we are entering the age of digital psychopolitics.

 

随着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等数字化信息技术的发展,我们越来越痴迷数字媒体,人类进入了一个缺乏否定性、播散透明的信息社会,新自由主义治理正在高速发展。

 

在自我剥削的新自由主义政权中,人们其实是向自己发起了侵略。自发侵略没有使被剥削者成为革命者,而是使他们意志消沉,无法振作。

Now, under the neoliberal regime of auto-exploitation, people are turning their aggression against themselves. This auto-aggressivity means that the exploited are not inclined to revolution so much as depression.

 

韩炳哲说:

 

Do we really want to be free? Didn’t we invent God so we wouldn’t have to be free?

 

在数据裸奔的现实中,人们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监视和控制之中:

 

绝对的自由和交际现在变成了被控制和监视。就连社交媒体也越来越像一座监视社情民意、褫夺公民权利的数字化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kum)。

Today, unbounded freedom and communication are switching over into total control and surveillance. More and more, social media resemble digital panoptica keeping watch over the social realm and exploiting it mercilessly.

 

于是,社会进入了全新的形态 – 透明社会。

 

 

 

 

在新自由主义的席卷下,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透明:

 

当代公共话语中没有哪个词比“透明”(Transparenz)更高高在上,地位超然。人们对它孜孜以求,这首先与信息自由息息相关。

Today the word “transparency” is haunting all spheres of life—not just politics but economics, too. More democracy, more freedom of information, and more efficiency are expected of transparency.

 

随着大数据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社会已经变得十分透明,大数据对行程的监控,在社交媒体上的自我暴露,丝毫没有隐私,韩炳哲写道:

 

在展示社会中,每一个主体都是自己的广告对象。过度的展示将一切变成商品,“没有丝毫秘密,转瞬即被吞噬”的商品。

In the society of exhibition, every subject is also its own advertising object. The excess of display turns everything into a commodity; possessing “no secret,” it stands “doomed to immediate devouring.”

 

社会的透明化并不会让人们变得更自由,人与人之间也不会因此变得更为信任,随着距离的消失,社会中的每个人注视着每个人,所有的人都成为了被监控的囚犯:

 

人们自愿将自己交付给全景注视,他们通过自我暴露和自我展示,主动为数字化全景监狱添砖加瓦。这里的囚犯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People are voluntarily surrendering to the panoptic gaze. They deliberately collaborate in the digital panopticon by denuding and exhibiting themselves. The prisoner in the digital panopticon is a perpetrator and a victim at the same time.

 

 

 

 

在透明社会中,所有的人都在监控之下变成了被观看的对象,主体消失,人们都变成了被观照的客体,世界向着肯定性和内在性发展:

 

世界向肯定性发展,由此产生了新的暴力形式。它们不来自免疫学式他者,而源于系统内部。正是基于它的内在性,免疫反应对它失去效力。这种神经暴力将导致精神上的梗阻,是一种内在的恐怖。它完全有别于那种由免疫学的他者引起的恐慌

The positivation of the world allows new forms of violence to emerge. They do not stem from the immunologically Other. Rather, they are immanent in the system itself. Because of this immanence, they do not involve immune defense. Neuronal violence leading to psychic infarctions is a terror of immanence.

 

于是,每个人都成为了“功绩主体”,福柯所描述的“规训社会”中的规则和教条让位于了“我能够”,成功学和精英主义大行其道:

 

集体复合性的肯定句“是的,我们可以办到!”恰当地表达了功绩社会的积极属性。禁令、戒律和法规失去主导地位,取而代之的是种种项目计划、自发行动和内在动机。规训社会尚由否定主导,它的否定性制造出疯人和罪犯。与之相反,功绩社会则生产抑郁症患者和厌世者。

Its plural form—the affirmation, “Yes, we can”—epitomizes achievement society’s positive orientation. Prohibitions, commandments, and the law are replaced by projects, initiatives, and motivation. Disciplinary society is still governed by no. Its negativity produces madmen and criminals. In contrast, achievement society creates depressives and losers.

 

一个精神倦怠的时代就此来临,人们向着更积极、更高效的目标高歌猛进,越来越多的抑郁症患者诞生了:

 

工作和效绩的过度化日益严重,直到发展成一种自我剥削。这比外在的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施虐者和受害者之间不分彼此。这种自我指涉性产生了一种悖论式自由,由于其内部固有的强制结构而转化为暴力。功绩社会的精神疾病,便是这种悖论式自由在病理学上的显现。

Excess work and performance escalate into auto-exploitation. This is more efficient than allo-exploitation, for the feeling of freedom attends it. The exploiter is simultaneously the exploited. Perpetrator and victim can no longer be distinguished. Such self-referentiality produces a paradoxical freedom that abruptly switches over into violence because of the compulsive structures dwelling within it. The psychic indispositions of achievement society are pathological manifestations of such a paradoxical freedom.

 

 

 

 

在透明与倦怠的笼罩下,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没有深刻的理论存在的位置,更没有深刻的感情存在的位置,爱情不复存在:

 

导致爱情危机的不仅仅是对他者的选择增多,也是他者本身的消亡。这一现象几乎发生在当今时代所有的生活领域,伴随着个体的“自恋”情结的加深。他者的消亡其实是一个充满张力的过程,不幸的是,它的发生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

The crisis of love does not derive from too many others so much as from the erosion of the Other. This erosion is occurring in all spheres of life; its corollary is the mounting narcissification of the Self. In fact, the vanishing of the Other is a dramatic process— even though, fatefully enough, it largely escapes notice.

 

爱情需要“他者”才能够存在,然而,现代社会中,人们过度将目光关注于自己,自恋与抑郁相伴而来,不能观照他人就不会产生爱情,所以现代社会是爱情危机的社会:

 

爱欲会激发一种自愿的忘我和自我牺牲。一种衰弱的感觉向坠入爱河的人的心头袭来,但同时一种变强的感觉接踵而至。这种双重的感觉不是“自我”营造的,而是他者的馈赠(Gabe des Anderen)。

Eros, in contrast, makes possible experience of the Other’s otherness, which leads the One out of a narcissistic inferno. It sets into motion freely willed self-renunciation, freely willed self-evacuation. A singular process of weakening lays hold of the subject of love—which, however, is accompanied by a feeling of strength. This feeling is not the achievement of the One, but the gift of the Other.

 

 

 

 

社会哲学家韩炳哲用他的一系列学术专著,总结了他对于当代信息化笼罩下的社会的担忧,“内卷化”已经成为了当今时代的一个热搜词,成为了备受关注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齐泽克有着不同于韩炳哲的看法。

 

在齐泽克 2020 年出版的新书《Pandemic!: COVID-19 Shakes the World》中,针锋相对地对韩炳哲的上述论述提出质疑,这本书的第二章,标题即为“Why we are tired all the time?”

 

齐泽克认为,导致“内卷化”和倦怠社会的并不来自于数字化带给人们的内部聚焦,相比于“自我剥削”,外在的经济、制度、意识形态等因素也无时无刻不在限制和约束着主体,比如“政治正确”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人们的言行也因此越来越多地受到“政治正确”的审查,这是不容忽视的。

 

而关于社会是否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在《Transparency and the Open Society》一书也提出了不同观点,信息技术的发展让普通人拥有了向公众发表自己看法的渠道和权力,普通人能够接触到更多的数据,这无疑是社会变得透明的体现,但从另一方面来看,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机构和企业能够掌握的数据正在呈几何级数式增长,与此相比,社会中个体能够接触到的数据的量级显得微不足道,同时,个体的信息处理能力千百年来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于是,限于人脑的加工处理能力,实际上,个体能够了解和理解的事实并没有随着信息化的到来发生飞跃,而随着机构和企业对于社会隐私数据的掌控甚至垄断,社会的不透明程度实际上是加深了。

 

 

 

 

哲学家韩炳哲用他的一系列专著,洞穿了日益数字化的现代社会在新自由主义的控制下,这个时代的精神困境。

 

人们越来越强调个体性而忽视集体性,对个性的过度强调反而成为了个体的牢笼,这值得我们深刻反思。在现实中,我们对自我实现与效率的过度追求反而让我们的思想和情感都浮于表面,缺乏深度,甚至包括抑郁症在内的精神疾病开始折磨越来越多的人。

 

今天,如何让人们不在这个新的时代下孤立无援,从一个个屏幕前走出来,回归现实世界,重拾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的关怀,已经是一个全球性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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